父亲和藤椅
父亲是一位乡村教师。他一生最喜欢的两件事,一是喝茶,喝那种黑乎乎的味道极重的巴山老茶;二是看报,坐在那把老式的破藤椅上看报。他坐在藤椅上,神情严峻,坐相朴实,场景古朴,一如他本身。每一次回老家,妻子都劝他换坐沙发,年龄大了,软的更适合老人的体质。他一笑置之。给他买过真皮沙发,靠背很低的那种,绵绵的,软软的,粉粉的,呈后倾斜的姿态。但父亲坐不了多久,就又回到了那把破藤椅上。他说,我不喜欢真皮,有血腥味,坐在上面,就像坐在乡村老牛的尸体上。
父亲对藤椅的偏爱,可能来源于对一位伟人的模仿。老家的正堂中间,贴着一张主席像。主席满面红光、神采奕奕地坐在一把藤椅上,极目远望,下面是青山绿水。主席坐在藤椅上读书、抽烟、思考的形态,被许多知识分子模仿。七十年代中期,父亲节衣省食,买下了我家的第一把藤椅。这把藤椅成了父亲的“坐骑”,一如项羽之于乌骓、关公之于赤兔、唐僧之于白龙马。就在这把椅子上,父亲读社论,批改学生作文。坐在藤椅上给我们念报纸,也是父亲的主要功课。
他念: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。
他念:土豆烧熟了,再加牛肉,不须放屁,试看天地翻覆。
他念:忙时吃干,闲时吃稀,不忙不闲半干半稀。
我们三兄弟围坐在藤椅周围,就像三颗星星围绕着太阳。父亲的感觉肯定好极了,他的声音突然绵长起来,和着乡村特有的呼吸,声声入耳。他这样念着,念着,一直念到我们都长大了,离开了他,离开了他那把藤椅,游走世界去了。
我游走进了这座小县城,面孔粗糙不堪,一如父亲的那把老藤椅。渐渐地有了一点小钱,讨了一房老婆,买了一款房子。差钱,只得选择效区地段,无法别墅,也无法水岸名邸,更无法绝版皇家院落。但螺蛳壳里做道场,书房却漂亮。房很小,九平米,有电脑,有一壁子书,有一个伸着长长手臂的台灯。后面却裱着一幅,画中一高山,一老者,一碧溪,若干松树,若干不知名的植物。有月淡淡而出,老者低头喝水。上有题字,作龙飞凤舞状,字云:蔬足果足,松寒果寒。
对了,还有一把藤椅。
那种脚架很高,圈子很圆的老式藤椅 。
妻子不高兴,三番五次地把它扔了出去,我又三番五次地把它捡了回来。
沙发不好吗?
很好。很舒服,很姿肆,很随意,符合现代的休闲原则。
可为什么要那把破椅子?
为什么呢?我回答不出来。也许是父子亲情的传承;也许是一种模仿,就像他模仿毛主席,我模仿他一样;也许,是对古典生活古典场景的一种敬礼。可能都是,可能都不是。
而今,我固执地坐在那把藤椅上,一如我的父亲。我从单位回来,一头钻进书房,往藤椅上一躺,随手拿一本书,诸如《闲情偶寄》、《世说新语》,发思古之幽情。这时,外面的浮躁被藤椅圈在外面,我就像坐在一块云彩上,空灵而飘渺。有时,我觉得我坐在深山峡谷里,耳旁全是行走的风;有时,感到自己坐在一条来历不明的大河边,河水诉说平民的历史。我抚摸藤椅,感觉就像抚摸一本古书,或者一朵过去了的花。藤椅来自自然,来自努力向上攀爬的藤条,坐在上面,感觉有了根须,有了触角,不再虚无,不再恶俗,觉得是一个自然的人。
上一个月,扶手的藤条散了,就像一个失去了牙齿的老人,它的嘴很可笑的张着,变得很空茫。妻子再一次动员我:扔了它吧,放在家里占地方。我自己找来布条,把散开的藤条死死地捆住。我用屁股压了上去,它呻吟了一声,它的呻吟充满了暗示,是不是到了它彻底离开的时候了?
它的样子变得很浮胀,在现代的沙发面前,它处境尴尬,自卑得失了它的本原。有一天,我下班的路上,看到了一个老者,他的肩上扛着两把老式藤椅,右手拿着一大捆藤条,我问:师傅,补藤椅吗?他点点头,我大喜过望,让他进了屋。他的手艺很巧,不到一口茶的功夫,我的藤椅又复活了。新补的地方,黄灿灿地泛着光;而它的底色却如老农的皮肤,古铜色的。是我喜欢的颜色。
父亲退休了,他到我家长住。从此,那把藤椅搬出来放在他的房间。他整天就坐在那把藤椅上,让吊扇一圈一圈地吹着。他一天要打几次盹,醒来,喝一口老茶,再念一会儿报纸读一会儿古书,不知不觉天就黑了。我走过去看他,他睡着了,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很沧桑,仿佛离这个时代很远很远。
我优藤居转载自达州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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